永远无法落叶归根的青楼女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1976年一个三伏天的午后,烈日晒得路上行人头皮发麻。我跟随几个同学进城拍毕业照,小肚子憋得生疼却四处找不到茅厕,瞅见路南破砖头蛋垒砌的一个半人高的小圈子,哈腰就钻了进去。

“尿、尿、尿,咋不尿您娘那……”在一阵刺耳的辱骂声中,我抬头撞上了一个女人。女人剪着齐耳短发,仰着脸,怒目圆睁,身穿白底蓝色碎花布衫,手摇芭蕉叶扇子,倚靠着小圈子后边的屋山墙不停地骂,吓得我转身就跑。

“仰脸婆娘低头汉”,母亲曾经说过,这样的女人最是惹不起的。当时我猜想,这女人应该就是城中村的厉害茬子。我压根没有想到,十几年后,阴差阳错,我会成为小圈子后边那所房屋的新主人。

1976年冬天,我参军进了军营。2年后,我随军赴南疆征战,身负重伤住进野战医院,经过漫长的康复治疗,被评定为一等伤残,退役回到原籍疗养,竟又遇见了那个女人。

1984年初秋,一天上午,我拄着拐杖从乡下进城办事。刚从计委分出来的民政局、优抚股和办公室还挤在老计委的筒子楼内,东西向的走廊黑洞洞的。一楼南侧的两间办公室摆放着9张桌子,优抚股长和两个科员占据西南角的3张。东边紧靠屋山墙,一架长条靠背椅,下边塞满了煤球,座椅黑黢黢的。

每次进城办事,我都会到这间办公室歇歇脚——退役后,我的档案被民政局接收了,分散供养由他们管理。那天,我满脸汗水刚落座,就听见有人嘟囔:“狗日的,每月给你固定生活费嘛,这才几天啊,钱都花完啦?”

声音是从西南角传来的,最里边那张桌子后头,藤条椅子内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背头梳理得明光黑亮,衬托出一张圆白脸。此人姓刘,是个军转干部,副主任科员。他长期负责民政工作,在小县城里属于“元老级别”。

我正想开口问老刘报销药费的事情,一个女人就嚷嚷开了:“妈那个X,不叫吃,不叫喝啦!干脆给俺弄一包老鼠药,您都省心了。”寻声瞅去,在我坐的靠背椅最南端,坐着一个黑衣黑裤女人。她大眼睛双眼皮,眼窝深深,柳眉紧蹙,杏眼圆睁,透出凶光。

眼前的女人似曾相识,还有那骂人的声音,既刺耳又熟悉。乍然想起来,这不就是那年骂我的女人吗?

但凡来优抚股办事的人,大都跟部队结缘,眼前这女人说话如此有气势,该不会是某位老革命的家属吧?我琢磨着。想起就在这张靠背椅上,我曾经见过一个老红军的遗孀,白白胖胖的老太太坐下来半晌,也不多说话,只让老刘给她写条子开证明,诸事办得很妥帖。据说那位老红军功高,在井冈山曾救过毛主席的命,归乡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直进直出县政府,连县长都怯他几分;这张靠背椅上还坐过省军区政委的夫人,一个精明干练的老太太,听说也是厅级干部,回乡处理一个烈士的善后工作。

眼下,老刘拗不过那女人,不耐烦地站起身,打开了身后的文件柜。他从里边取出来一个夹子本,写一张条子撕下来半截,小声嘟囔:“婊子养的,给你30块钱,不能再来啦。”女人接过条子,骂骂咧咧地起了身,到东边的财务室领钱去了。

我心说:“乖乖,俺刚退役头两年,每月的抚恤金也才30多块钱啊。”

1988年春天,因接连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我被民政局安排到办公室帮忙。还是在那间办公室,西头北半拉有了我的一张桌子,背对着老刘。

那个厉害女人隔三差五都会到办公室里来,每次屁股还没坐稳,嘴里就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妈那X,冇钱啦,不叫俺吃不叫俺喝啦。”

每次女人一开口,优抚股长老王就咧着嘴苦笑。他戴着酒瓶底般厚实的眼镜侧身瞅着,也不答话。办公室主任也小声咕哝着几欲发火,最终还是忍住了,绷着脸往出走。最后只有老刘,开口骂了起来,“你狗X的算个啥子嘛,整天要钱吃肉啊,还有完没有?”

女人闻言“嚯”地站起来,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一时招引来楼道内计委和科委的人员,全站在门口瞧热闹。老刘怕影响不好,又咕哝着“婊子养的”,再次从文件柜里边拿出夹子本,写一张条子递给女人,“我们不是开银行的,下不为例啊!”

可是,隔了不到1个月,女人又来了,进门就嚷嚷着要钱。那天,伤残老兵老郭来县城找老刘办事,女人就和老郭坐在一条靠背椅上。

老郭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战争年代立过大功,脾气十分火爆。见那女人骂骂咧咧打断了他跟老刘说话,立即吹胡子瞪眼。他先是故意往女人身边凑,之后又掏出劣质卷烟,点着火吞云吐雾,还不停地咳嗽,将一口浓痰故意吐在女人面前。

女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冲老郭发起火来:“看你那恶心人样,离俺远点。”

“他奶奶的,你是个弄啥嘞,也不拣地方,敢搁这儿撒野。”

“你是个弄啥的?”女人反唇相讥。

老郭“嚯”地站起来,撕开上衣扣子,露出胸前一片紫乌溜溜的伤疤,自豪地说:“睁大眼睛看看,老子是弄啥的,枪林弹雨钻多少来回,阎王爷都不收俺。”

女人一见老郭扯皮露胯,就骂起来:“娘那个X,耍流氓嘞。”

女人那张白脸扑楞就红了,两眼泪汪汪地站起来,再不说要钱的事儿,蹶蹶地出门走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老郭当众揭了女人的短,大家一时间议论纷纷,我也终于大致弄清了女人的来历。

这个女人并非民政局主管的优抚对象家属,而是一个小学教师的遗孀。女人的丈夫姓王,老刘他们都习惯直呼她“王老婆”。最初,王老婆跟随丈夫在偏远乡下的一所小学教书,吃住都在学校里。后来,丈夫到了退休的年龄,学校新调来了老师,没地方安置,就催他们腾房子。

70年代,曾经有一段时间,行政事业单位的离退休干部,统一归口由计委民政组管理。此后民政组扩编成为局,上边一纸文件,那些离退休干部又各自回归原单位了。当时文教系统的离退休教师大都被原单位接收了,唯独王老师既不在县城工作,又是外地人,仍然滞留在了民政组,因此便在老城小东门街路南一片空地,给王老师盖起两间红砖瓦房。

新盖的两间瓦房坐北朝南,没有垒砌院墙。东临一个胡同,里边居住的三户人家,都是城中村的农民。胡同最里边的李婶家,门楼朝北直冲大路。

热心肠的李婶,每天进出胡同,都要从王老师没有院墙的门前经过,跟新入住的邻居主动打一声招呼。李婶后来给我说,那时的王老师是个大高个,白白胖胖,说话慢声细语,很有涵养。夫妻俩相处十分和睦,出门都是并肩走,有说有笑的,从没见两口子红过脸拌过嘴。每当有陌生人跟王老师打招呼说话时,王老婆总是怯生生站在一旁,瞪着一双大眼睛,满满的都是戒备。

至于两个人的出身和家事,外人一直知之甚少。

直到有一天,一个游乡串户的修锁匠,走进县城招揽生意,摊子就扎在王老师家对面的马路边。见到王老师两口子出双入对,修锁匠惊叹之余,向围观者抖落出一段鲜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修锁匠是从豫南过来的,跟王老师是同乡。他闪烁其词地说,王老师的祖上出过官,高门楼大院墙,在当地是有名的书香门第。而那女人是外地人,据说她爹吸大烟,欠下钱庄的高利贷,才狠心将十几岁的闺女卖到王家,做了伺候主人的丫鬟。

女人进入大宅门里,吃喝不愁,不几年就滋养得窄腰宽臀,艳如鲜花。比她年龄大一截的王老师,放着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不娶,偏偏就跟这个丫鬟对上了眼。王家老掌柜发现端倪,觉得有辱门风,一怒之下,暗地里就将丫鬟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倒手,又将丫鬟卖给了省城青楼里的老鸨,成为红极一时的头牌。

王老师打探出消息,在省城解放前夕,连夜卷走家里一笔钱,为丫鬟赎了身,俩人自此远走高飞。修锁匠感慨说,几十年不见,没想到会在异地他乡遇到如此有情有义的故人。

原本修锁匠也无恶意,可在那个年代,街谈巷议,顿时议论纷纷起来。流言蜚语说得绘声绘色,将王老师两口子推向了风口浪尖。

沉默的王老婆终于爆发了,骂跑了多嘴的修锁匠,那双原本怯生生目光中流露出来的戒备神态,变得充满了敌意。只要瞅见有人聚在一起小声咕哝,总以为人们在说她的坏话,即刻神情紧张,嘴里便不干不净地骂起来。时间长了,原来相处甚好的左邻右舍,也对他们两口子避而远之。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让王老婆彻底成了出名的泼妇。

计划经济年代,临街的坐地户还不兴做生意,路南的人家都是坐北向南盖房子,屋后不垒砌院墙。东西大街几百米远,没有可供行人方便的厕所。城中村要建一处简易厕所,那些坐地户谁都不愿意垒在自家屋后闻臭味儿。王老师是外来户,两口子膝下又无儿女,势单力孤,那简易厕所自然就垒在他们家的屋后了。

施工时,伶牙俐齿的王老婆好说歹说挡不住,就坐在屋后撒泼骂街。城中村的人不好招惹,有娘们想上去掰茬子,当街对骂。王老婆便立即冲上前去,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应战者败下阵来,偃旗息鼓,王老婆怒气未消,昂头骂破了喉咙。

此后,王老婆只要一出门,嗅到厕所里散发出来的骚臭味儿,张嘴骂街成了家常便饭。大家对这刺耳的骂声也就习以为常了。

也是自那时起,王老师的精神似乎就受到了挺大的刺激,终日沉默寡言,一个人痴呆呆站立在大路口,遥望着路的尽头不说一句话,眼神中充满了忧郁。没过多久就病倒了,不吃不喝,断气时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自此,就只剩下王老婆一个,孤零零地留在这片外乡之地了。

80年代初,老城区还没有接通自来水,城中村的水井距离王老师家很远,寡居的王老婆挑不动沉甸甸的水桶,每天吃水成了大问题。

民政局临时安排,将她的日常生活托管给一个复员老兵。老刘对王老婆说:“今后再有啥子事情,你去后街找大雷。”

王老婆瞪着深陷眼窝的棕色眸子,连声问道:“哪打雷?下雨不下啊?”这种逗气一般的发问,惹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大雷是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老兵,家居住在县城后街。他身板高挑壮实,面白无须,慈眉善目像弥勒佛,嘻嘻哈哈露出极具亲和力的憨态。平常机关的杂活,办公室门口搁置的弃婴,还有需要收容遣送的人员,都由大雷负责处理。干完活,老刘就给他几十块钱报酬。

“老伙计,去吧,不就是给她挑几担水嘛,又不让你住那里,有啥大不了的事情?”老刘也只能劝慰道。

大雷极不情愿接下这份差事,头一天挑着沉甸甸的柏木水桶,大老远跑东街的水井边打水。王老婆怕大雷偷懒,就近到东大坑打水,就脚跟脚地一路撵着当监工。

听说有一次,大雷被一担水压得满脸通红,憋气又窝火,嘟嘟啦啦放出一串响屁。一到家门口,王老婆就故意将大雷身后的那桶水掀翻,说水“被污染了”。从此,王老婆一直不吃后边的一桶水,成了县城里出了名的挑剔人。

李婶也给我说,王老婆一直爱干净,一年四季,身上穿的衣裳板板正正从不倒褶,一丝土腥儿都不沾。一年冬天,李婶烧了半锅热水准备洗脚,没用完倒掉又觉可惜,就用暖水瓶盛着给王老婆送去,好心让她趁热洗个头。

次日早起,李婶出门,王老婆就对她说:“妮她娘,以后你甭再弄洗脚水叫俺洗头了。”弄得李婶下不了台来。

而且王老婆花钱,也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大手大脚,在街上买鸡蛋,从来不论斤称,最多买仨,还挑三拣四。买青菜也是挑拣一小撮,菜贩都不待见,老远就躲着她。不知道她老去民政局要钱是为了啥。

总之,王老婆身上一直事儿不断。

80年代末,在旧城改造中,县城扩街终于将王家屋后的厕所拆除了,王老婆家的屋占了1米的街道,城建部门通知民政局拆迁房屋。

那天上午我也在办公室,还听见老王小声咕哝了一句:“那地方扩街了,能盖两间门面房。”

此事过去几个月后,我住的人武部公房要拆除建家属楼。政委找我许诺条件说,如果我去政工科上班,部里可以白给我两间空地皮,让我自己盖房子。

那个年代,县城的地皮已经开始升值了,独门小院很诱惑人。我狠心决定辞掉民政局的工作,去人武部上班。民政局领导知道了,又找我说,可以将原本分给王老婆家的公房分给我。条件只有一个,等王老婆寿终正寝,我才能搬进去。

于是,我带着2000元钱,拿着局里签的买卖协议书,到房产部门直接办理了过户手续。等到1989年,又重新回民政局上班了。

最后一次见到王老婆,是1990年夏天的一个午后。

室外骄阳如火,办公室仅有的一只吊扇,悬挂在中间那道钢筋水泥过梁上,扇叶被冬天烤火的煤烟熏得黑乎乎的,半死不活地扇出来一阵阵热风。我伏案写材料汗流浃背,只见王老婆吃力地拄着拐棍,哼哼着走进办公室。她一屁股蹲在靠背椅上,顷刻间,一股子尿骚味儿随着电扇卷起的热风扑鼻而来,南边坐着的人起身就往外走。

王老婆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未及她张口嚷嚷,办公室主任就借故办事出门了。平时嘟嘟囔囔的老刘也不再多嘴,急忙给她开30元钱的条子,推脱上厕所,脚跟脚地和股长老王出门躲起来。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王老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吃力地从靠背椅上站起来,颤巍巍去隔壁财务室领钱。她坐过的椅子上已被尿渍濡湿一片。

瞅着王老婆的背影,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这个一辈子干净过分的女人,如今沦落到满身骚臭的地步,要是她知道自己居住的房子已经给了我,还不得骂破天啊……

一个阴冷的大风天,李婶来民政局反映说,王老婆已经躺床不起了。局长让科员老张去管,老张直接去找老兵大雷,交代他给王老婆端吃端喝。听说王老婆病得不轻,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我到马路对面的医院办事,顺便就走进了胡同。

还未到门口,王老婆在屋内听见脚步声,就哑着嗓子呼喊:“你是谁啊?给我弄点吃的吧。”

由于扩街修路,路面加高,本来就低矮的两间瓦屋,墙基被土埋住几层,愈发显得低暗。我进门一脚踏空,就像跳入坑内,黑乎乎啥也瞅不清楚,满屋子的骚臭味儿直冲鼻腔。这是我第一次进这间屋子,两间屋没有垒砌夹山墙,东屋山靠南边小木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半大木床,王老婆头朝南躺在床上,脚头的木板上架着一口箱子。西间靠墙垒砌着锅台,一张小方桌上挤堆摞满锅碗瓢盆,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我问王老婆:“大娘,您想吃啥?我给您去买。”

她说想吃水煎包,喝豆腐脑。我从桌子上端起空碗时,她又特意嘱咐我:“你把碗洗干净,再去打饭。”

半桶水表面凝结着冰茬子,我舀水将那只满是残汤疙疤的空碗洗涮干净,哇凉哇凉的。我就近给王老婆买了饭,端进屋内让她趁热吃。

她努力仰起头,欠身子斜靠在墙上,两眼如同隔墙缝透出来的灯火,释放出暗幽幽的光,盯着我说:“中啦,你走吧。”

回到家里,我将此事告诉妻子,妻子立马冲我说:“你不能再去那儿,吃了你买的饭,她哪一点不得劲死了,人家该怀疑是咱害了她。”

上班时,我脑子里老是出现王老婆两眼饿滋滋盯着我的表情,就向老张反映情况,让他督促老兵大雷一定要守在那里。

我给王老婆买饭几天后的一个早晨,老张凑到我身旁,小声对我说:“王老婆死啦。”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吧,跟我去处理完事儿,把钥匙交给你。”

天空刮着白毛风,不时飘着零星雪花,冷得行人袖手缩脖子。我跟随老刘、老张和股长老王走进王老婆的屋内,老兵大雷和邻居李婶都聚集在那里。王老婆直挺挺躺在床上。老张让大雷当众撬开床头那只木箱子,里边有几件女人的新衣服,箱底用手绢整齐包裹着一叠崭新的10元票子,总共1000元,都是连号的第三代“大团结”。

市面上早已流通第四代人民币了,王老婆却放着恁多的老票子,还隔三差五舍脸皮到民政局要钱,众人很是费解。股长老王直摇头,“这老婆脑子有病吧,积攒钱买棺材哩。”

李婶道出了隐情,她说这笔钱可能是王老师的死亡抚恤金,王老婆没动一分钱,她是想把老伴的骨灰搬回老家安葬。

李婶还说,王老婆死的头天晚上,她帮女儿在东边菜市场夜市卖小吃,大约10点多收完摊子,回家路过王老婆门口,见屋内亮着灯,就进去看看。当时,王老婆已经说不出话了,张嘴直倒气,两眼瞪着屋顶不肯闭上。

屋内仅有的一只15瓦灯泡,表面被烟熏火燎得黑乎乎的。夜深人静,光线幽暗,老兵大雷瞅着王老婆的两眼大睁,感觉有点瘆人,想拿一张报纸盖住她的脸面。李婶对大雷说:“她还有一口气,甭盖啦。”

老刘当即做主,用王老婆存的钱,体体面面地给她办一场葬礼。

马路对面有一家寿衣店,老刘和老张给王老婆买了从头到脚,里表全新的寿衣,让李婶和大雷给她穿戴整齐。接着,老张又跑西大街请来一班唢呐,吹吹打打,跟普通人家办丧事一样,一直热闹到了中午,最后由火化车拉着王老婆的遗体奔了火化场。

众街坊目睹王老婆的丧葬如此排场,又经过快嘴李婶的宣扬,一时间议论纷纷,重新审视这个风尘女人坎坷的命运和遭际来,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感叹。

人去屋空,我让老兵大雷找一辆架子车,把屋内所有能搬动的东西,包括锅碗瓢盆,全部拉走,只留下两间空房。

1992年春天,我报请城建所批准,将老瓦屋拆除,新建一座两层封闭小楼。

自从王老婆去世后,我就再没到那里去过。缺少围墙的院子里堆积满了垃圾,已经糟朽裂缝的桐木门板被人撞烂一个大窟窿,屋内成了厕所,到处是老鼠扒洞的土窝。

我叫上办公室的同事,开一辆带拖斗四轮车,将垃圾清运到城外的大坑内。在清理屋内的垃圾时,同事用抓钩搂开了一个碎铺衬卷,里边一下露出来花花绿绿的票子——有10元的“大团结”、5元的第三代老票,以及2元和1元的零钱,卷在一起总共120元,外加全国流通粮票20多斤。

瞅着这些受潮发霉的票子,我心里酸酸的,五味杂陈,脑际映现出王老婆在办公室吵闹要钱的情景。这女人忍受了这么多年老刘的怒骂和众人的白眼,还有老郭的当众羞辱,不顾尊严要来的钱,却一直舍不得花,藏在铺衬卷里弄啥呀?

王老婆一生爱干净,她将那些零碎布头裹成铺衬卷儿,盛满一竹篮,被老兵大雷搬东西时撒得满地都是,谁也不会想到那里边藏着成卷的票子。

我不知道那些撞破门进屋屙尿的人,是否意外发现捡走了钱。我甚至怀疑,同事用四轮车拉走倾倒进大坑内的铺衬卷里还有钱,可那地方已经被拾荒者翻遍了。

邻居李婶在一旁猜测,“这老婆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积攒钱八成是想回自个的老家。”可她老家到底在哪儿呀?这个女人临死都没有透露出一点信息。

老刘仰头深吸一口气:“人啊,临了都想叶落归根哟!”说话间,独在异乡离过婚的老刘,或许想起自己多年漂泊在外的经历,忽闪的眼睛使劲儿眨巴几下,眼圈有点潮红。

老王也受到老刘的情绪感染,颤声冲老刘说:“回头跟火化场说一下,把他们两口子的骨灰存放在一块,说不定哪天亲属会来认领。”

日月嬗递,斗转星移。多年过去了,王老婆两口子的骨灰如今仍然存放在火化场,一直没有人来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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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新基建”!广州科学城扩容7倍

 

历经20多年的发展,广州高新区的主体园区广州科学城已从产业集聚的起步发展期,迈入产城融合的科学发展期,成为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发展速度过快而导致发展空间逐步饱和,让广州科学城亟待扩容以谋求长远的发展目标。

近日,由国际知名建筑师事务所参与编制的广州科学城提升规划深化设计成果(以下简称“规划”)顺利通过专家评审,黄埔区、广州开发区拟将科学城扩容7倍,至144.65平方公里,相当于全区面积的1/3。不仅如此,一系列提升亮点也公之于众,包括建设“全球智能制造基地”“中国智造品牌中心”;打造国家生物安全治理试验区;建设“摩天工厂”“无人车间”;5分钟可达公园,规划11条地铁、200公里风雨连廊……规划从产业发展、公共服务、生态宜居、交通出行等多方面对科学城未来的发展作出细致安排,引领科学城实现“五年大变化”。

今年3月,广东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印发的《广州科学城创新发展行动方案》提出,到2023年,广州科学城要实现五个方面大变化——发展空间实现大优化,科技创新实现大突破,产业集群实现大提升,中小企业实现大发展,对外开放形成大格局。

规划先行,谋定后动。为避免“关起门研究”的不足,早在2019年3月,黄埔区、广州开发区就面向全球正式启动广州科学城提升规划设计国际竞赛,这也将为科学城的扩容提质提供更优方案。

据了解,本次深化设计成果是在综合6个竞赛方案优点的基础上,按照竞赛专家评审会的意见以及相关职能部门提出的意见,同时衔接《广州科学城创新发展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的相关要求而诞生的。规划表明,黄埔区、广州开发区拟将科学城扩容7倍,至144.65平方公里,相当于全区面积的1/3。

南都记者通过上述行动方案可知,黄埔区、广州开发区将在广州科学城打造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三大千亿级产业集群,目标总产值1万亿元。此次规划也指出,科学城产业发展定位为“全球智能制造基地”和“中国智造品牌中心”,将培育壮大世界级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三大新兴产业集群,打造“中国智造”标杆产业。随着智能制造成为未来制造业发展方向和战略重点,紧抓“智造”也将成为广州科学城提质升级的有力武器。

在生物医药产业发展方面,规划也提出,黄埔区、广州开发区将率先在科学城布局约6.5平方公里的生物安全园区,着力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家生物安全治理试验区。同时,粤港澳大湾区生物安全创新港作为国内首个以中试为主的生物安全产业园也在筹建中,计划引入国内外先进的生物安全产业高新技术企业入驻落户并从事研发及生产,进一步推动生物安全产业发展。

新兴产业生机勃发,传统产业也要“老树发新芽”。规划还提出,要实施创新驱动战略,升级高端化工、汽车及零部件、船舶修造、健康食品等传统优势产业,重塑制造业的技术体系、生产模式、产业形态和价值链条,助力黄埔区、广州开发区加快创建国家“中小企业能办大事”先行先试区,争创国家营商环境改革创新实验区。

当前,“新基建”热度不断攀升,黄埔区、广州开发区出台全国首个区县级“新基建”政策,谋划布局新基建“四大主战场”,安排120个新基建项目,总投资超1000亿元。其中,广州科学城也成为了该区新基建的“四大主战场”之一。

根据此次规划,广州科学城将创建工业互联网融合发展示范区,重点打造航天云网、阿里飞龙工业互联网平台、中船“船海智云”等一批国家级工业互联网平台,建设面积约65万平方米的中国新基建产业园亦已提上议程,打造产业数字化发展新标杆。

如何解决广州科学城产业用地紧张的“硬伤”?规划提出,要打造集约发展用地“黄埔”模式。通过释放存量空间,新增建设用地规模2793公顷;创新产业用地分类,鼓励土地混合使用,新增混合用地992公顷;建立差别化的土地供应机制,重点功能区、工业楼宇及优质产业项目综合采用“带方案出让”“标准地”、1.5级开发等多种土地供应方式,提升产业空间供给质量;支持工业用地提高容积率,允许普通工业用地基准容积率上限可达3.5-4.0,鼓励建设工业楼宇,推动建设“摩天工厂”,打造一批“无人工厂”“无人车间”示范项目。

规划还指出,广州科学城要紧紧扭住推进粤港澳大湾区建设这个“纲”。一方面,推进布局大科学装置、重要科研机构和前沿科学交叉研究平台,另一方面,加快推进穗港科技合作园起步区、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等多个重大科技创新平台落地,积极引入广东粤港澳大湾区协同创新研究院研究生院、香港大学广州创新研究院研究生院,全面建设大湾区科技创新高地和新兴产业策源地,打造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重要引擎、国家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引领区。

在注重产业经济发展的同时,广州科学城还将强化对生态人文元素的构建,让城市变得更有温度。南都记者发现,此次提升规划坚持共建共享,在集群公共服务、落实民生实事、改善生态环境、优化交通出行等方面重点发力。

规划明确,打造综合服务中心、科技服务中心、产业服务中心“三主”和永和、长岭居、高铁中心“三辅”6个服务核心,划分32个创享单元,让居民不用10分钟,便可用上基础生活服务设施、共享生产服务设施和创新创业服务设施等。

为满足群众对教育和医疗的多样需求,规划提出,将大力引进名校附校、国际学校,名校附小及国际小学占比提升至32%,名校附中及国际中学占比41%,全面提升基础教育品质。同时,增加7处片区级医疗设施,提升整体医疗水平。

在生态环境方面,规划提出,连接、改造河涌水系7处,布局6处一级湿地、3处二级湿地,新增两个森林公园、7个专类公园,打造成两心多点、两廊四河绿网、链山织水的生态网络结构。未来科学城将实现人均绿地面积大于等于9.6㎡的目标,城市蓝绿空间占比达到56%,水面率达到6%,绿化覆盖率达到50%,居民5分钟可达公园。

相关评审专家认为,规划对生态的保护和利用,较好继承了原科学城生态优先的发展思路,“生态一直以来是科学城的强项,要继续保持下去”。

此外,根据规划,未来科学城将形成“四横五纵”高快速路网结构,地铁线路增加至11条,新建商业楼宇以空中连廊相连接,打造200公里风雨连廊和“轨道+公交+慢行”三网融合的慢行系统,将城市规划提升成果与市民共享。

上述评审专家表示,规划对于创新人群和创新体系的研究,进而形成的定制化公共服务配套体系和园区更新路径,能够为科学城提质增效提供较好的实施指引。

硬怼并惹得特朗普大怒!这位华盛顿女市长不简单

 

在美国连续多日的示威活动中,华盛顿特区女市长穆里尔·鲍泽近日因为喊话特朗普“撤走你的兵”引发广泛关注,特朗普斥责她“无能”,但她实际上是华盛顿历史上第一位非裔女市长,也是该市首位成功连任的女市长。

当地时间6月5日,鲍泽下令在通往白宫的16街区域粉刷上“黑人的命也是命”的巨型亮黄色抗议标语,并将该区域命名为“黑人的命也是命”广场。此前,鲍泽还给特朗普写了一封公开信,要求从华盛顿特区撤出联邦执法人员和军事部署,向市民承诺将敦促白宫撤回部队。对此,特朗普在推特上称鲍泽为“完全无能的人”,“没有资格管理像华盛顿特区这样重要的城市”。

美国《华盛顿邮报》称,在政客名流云集的华盛顿,鲍泽并不是耀眼的存在。但也正是这位女市长,在近来诸多事务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她冷静并且谨慎,试图平息总统的言行在华盛顿引发的怒火。据英国路透社报道,生于1972年的鲍泽是土生土长的华盛顿人,母亲是护士,父亲在公立学校做设备管理员。鲍泽排行老六,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在她童年时,华盛顿种族矛盾突出,但她的父母坚持留下,鲍泽传承了父母对这座城市的感情。

父亲对鲍泽的成长起到了关键性作用。在鲍泽上初中出现早恋苗头时,她的父亲厉声呵斥打电话到家里来的男同学——“现在是写作业时间”;父亲还鼓励鲍泽利用课余时间去做义工,培养她的爱心和社会责任感。鲍泽进入美国知名女子学院查塔姆大学就读后,一度因为想家无心学习,父亲鼓励她“坚持学下去”,后来鲍泽继续攻读了研究生,她去参加竞选也是得到了父亲的鼓励。

鲍泽的仕途始于2004年,那年她竞选华盛顿社区咨询委员会委员成功。2007年和2012年,鲍泽两度担任华盛顿市第四选区的市议员。2014年,鲍泽以超过54%的得票率成为了华盛顿历史上第一位非裔女市长,并于2018年成功连任,得票率高达76%。在鲍泽担任市长期间,华盛顿人口保持增长、公共空间增加、犯罪率降低。

鲍泽至今未婚,在2018年收养了女儿米兰达,成为一名单身母亲。鲍泽在采访中提到,她记得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要为自己的权利大声呐喊”,而她希望自己能为米兰达做一个好榜样。

应采儿挺八月孕肚拍封面!7岁Jasper暖心送拥

 

近日,应采儿在社交平台晒出了一组挺着8月孕肚的杂志封面照,照片中应采儿还和7岁的儿子Jasper同框互动,非常有爱。

而Jasper身着运动风花色衬衫,看起来清爽活泼又帅气,从背后搂着妈咪的孕肚与妈咪暖心互动,非常有爱。

应采儿&Jasper拍摄花絮(来源:网易时尚)

挺着八个月孕肚穿上露腰礼服裙的应采儿看上去依然四肢纤细,腰身明显,更看不出已经是36岁的年纪,网友直呼不科学,“这样的二胎妈咪状态也太好了!”“希望二胎是女儿!”“超喜欢陈小春和应采儿这对明星夫妻”“好久不见的Jasper转眼都长这么高了!”“小小春长得太像陈小春了”。

应采儿与陈小春2010年结婚,两人相差16岁,冷酷的“山鸡哥”与“大笑姑婆”的组合虽然乍看之下不太搭,但陈小春婚后完全变成了低调的宠妻狂魔,还被应采儿带偏了节奏,变得非常顽皮,两人经常一起搞怪放闪,成为圈内公认的恩爱夫妻档。

陈小春每次和应采儿在一起都是一脸的宠溺,他接受采访时曾说:“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很野蛮,对我说话很大声,会很直接的要求我,可我就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曝刘銮雄健康恶化 把长子的21亿转给甘比三个孩子

 

网易娱乐6月13日报道 据媒体报道,今年68岁的刘銮雄的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近日又曝出他健康恶化去医院检查。据爆料,刘銮雄的长子刘明炜所持有的价值21亿人民币的华置持股,已经全部转为由甘比的三个子女持有,而她的三个孩子分别只有2岁、7岁、11岁。

其实早在17年的时候,刘銮雄就分过一次家产,将超过50%的公司股份转给甘比的三个孩子,并且由甘比代为管理,据说是为了怕自己死后吕丽君会来和甘比争家产,所以才早早为甘比打算。

曝狼队与西人接触盼签武磊 转会费足够可换劳工证

 

据肆客足球记者苗原透露,狼队希望签下武磊,并且正在与西班牙人接触。

据肆客记者苗原了解,狼队已开始跟西班牙人接洽武磊的转会事宜,此次狼队诚意十足。在接洽前,狼队多次认真评估了武磊获得劳工证的可能,并准备支付足够的转会费和工资,来满足英超劳工证的积分要求,以帮助武磊“弯道超车”获得劳工证。

在武磊留洋西甲之前,就有消息称狼队有意武磊,但因为劳工证的问题未能成行。其实一直以来,狼队都对武磊非常钟意,这笔交易最终是否能成,还得看各方共同谈判的结果。

曝考神复赛只会加盟湖人 尊重勒布朗是重要的原因

 

NBA已经确定了复赛,而对于目前赋闲的大个子考辛斯,市场上的传言非常多。

有消息认为热火会签下考辛斯来打今年的季后赛,因为热火去年夏天就想追求考辛斯,只是没有成功。现在,他们想补充考辛斯来增加内线的屏障。

但是据竞技者记者埃里克-平克斯报道,湖人是唯一一支可能签下考辛斯的球队,其他球队的可能性都非常小。

一位来自西部球队的高管认为考辛斯接下来可能会加盟湖人。另一位前高管认为考辛斯只可能加盟湖人,“这是唯一的球队。他尊重勒布朗,是安东尼-戴维斯的哥们,其他球队不可能想要他,因为他会对球队造成干扰。现在的时间窗口很短,你不能浪费机会。”

接下来,考辛斯是否加盟湖人,还将是一个未知数。湖人想要签下他,必须要裁掉阵容中的一员。另外,湖人五号位有麦基和霍华德,有着很深的厚度,内线并不缺人。

在停摆前,考辛斯虽然在2月24日被湖人裁掉,但被允许使用球队的训练设施,和湖人一起训练。

曝火箭老板有深厚黑帮背景 祖上是知名黑手党首领

 

据德克萨斯当地媒体报道,火箭老板蒂尔曼-费尔蒂塔背景复杂,是一个黑手党家族的第四代成员。

2017年,费尔蒂塔以22亿美元的价格从亚历山大手中买下火箭,创下NBA球队被收购的历史纪录。费尔蒂塔拥有很大的餐饮连锁企业,还经营赌场、娱乐等行业。

据《德克萨斯月刊》报道,费尔蒂塔家族的历史很复杂,祖上是大名鼎鼎的黑手党首领,甚至是一部好莱坞大片的原型人物。

报道称,费尔蒂塔家族在德州是一个传奇的大家庭,他们在德州的Galveston拥有很大的势力。费尔蒂塔的祖父维克多凭借之前和一个著名黑手党家族的联姻,获得很大的权力,开始在当地呼风唤雨,开创自己的产业。

此前,费尔蒂塔因为新冠疫情肆虐,旗下产业全面关停,损失惨重,不得不借下3亿美元来支撑现金流。

从日系小清新到“爸爸style” 只需要一个雷佳

 

据2019年天猫发布的双十一服装成交量排行显示,优衣库包揽了当年男女时装的Top1销量,妥妥的全民衣橱。

聊到优衣库热卖的原因,老板柳井正曾说“没钱的人买优衣库,有钱的人也会买优衣库。我们提倡‘百搭’,‘百搭’需要品位,品位很好的人会买优衣库,品位一般的人也会买优衣库。”

主打舒适、轻便的设计,出新的速度够快,加上亲民的百元价位,不得不说优衣库在时装市场上确实很有竞争力。

从抢手到愁嫁 乡镇女教师“剩女”群体日渐庞大

 

在中西部欠发达地区的县乡,很多像白婧这样的女教师都因为种种原因,成了体制内的大龄剩女。在人们的印象中,这些体制内的女性,由于素质较高,工作稳定,往往是婚恋市场的“香饽饽”,然而,有调查显示,乡镇学校女教师“剩女”群体日渐庞大。那么,她们从抢手到愁嫁,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

江西省上饶市某县每年约招收300名新教师,一次该县教育主管部门召开的新老师见面会上,一名在乡镇工作两年的女教师给台上的教育局局长递上一张纸条:“学校有很多比我年长的单身女教师,我代表学校老师,请局里主要领导考虑一下,能否搭个平台,解决女教师的脱单问题。”

县教育局于是委托县教育工会,在2016年举办了一场教育系统内的女教师相亲会,可相亲会正式举办那天,到场的260多人中只有60多名男士。

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有些女教师因无人问津,感到面子挂不住一走了之。该县现任教育局副局长程文回忆,“最后成功牵手的只有十几对”。

记者调查发现,赣州市某县现有2100余名女教师,未婚女教师500余人,其中乡村未婚女教师300余人,占比超过60%,全县近一半学校都有30岁以上大龄未婚女教师。

江西某县的小学语文教师袁月,没想到自己最后竟嫁给了一名二婚的外地男士。

在学校领导眼中,袁月聪明、能干,1.68米的身高,面容姣好,家庭条件也不错。因自身条件出众,年轻时袁月成为不少男士的追求对象。可县里优秀男生太少,长得好的,没稳定工作,有正式工作单位的,长相却一般,一来二去,到了35岁袁月也没能将自己嫁出去。

年岁渐长,加上父母一个劲地催促,袁月备感压力。为了找对象,她无奈辞职去外地打工,两年前终于将自己嫁给了一个有婚史的外地人。婚后不久,袁月又重回县城教书,而她的丈夫则依旧在外地打工,两人异地生活。

对袁月的遭遇,程文并不感到意外。他告诉记者,该县一所重点中学的一名张姓女教师,同样五官端正,身材高挑,因长期找不到对象,选择在38岁的年纪,辞职去了外地。“都是身边缺少适龄男性,慢慢地年纪大了,辞职的目的就是出去找个对象结婚。”

甘桦是广西防城港市上思县一所中学的英语教师,在她看来,10年前女教师还挺抢手,有假期,教育孩子能省一笔不小的费用。可现在,职业优势成了劣势,教师圈子小,上思县城就这么大,县域女教师在婚姻市场上只能等着被挑选。

胡根菊是景德镇市浮梁一中高级教师,这所江西省重点中学的高中学部连续3年招考,招录的十几名新教师中,只有两名男性教师。事实上,与高中相比,中小学教师队伍“阴盛阳衰”的现象更为突出。

胡根菊于2019年对景德镇市某县中小学调研发现,2019年该县招录的76名小学教师中,只有两名男性教师,而同年该县招录的18名初中教师中,只有3名男性教师。

据了解,该县人事部门即便规定男岗,要么报考比例不足,要么低分录用,男女混合岗,基本是为女性设,男生难以入围。胡根菊感叹,这种差距未来还会继续扩大。

调研中胡根菊曾问该县一位人事局负责人,为何不设男岗,这名负责人回答说,如果男岗和女岗同时招聘3个人,女岗可能有三四十个人报考,男岗的报考人数仅四五人,男岗只能减指标。

县域适龄男性“资源匮乏”或是女教师愁嫁问题的主因。多位乡镇教育系统的受访者均表示,原本女教师在学校内部找对象或许是不错的选择,可如今学校年轻的男教师“凤毛麟角”,学校男女教师性别比例严重失衡,“男孩去考的不多,考上的少,考上的能继续留下来的更少”。

择偶梯度效应下,一些女教师希望通过婚姻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不愿“下嫁”体制外。可乡镇女教师的工作地点在乡镇,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几乎没有适合婚恋的男青年,留守的男青年文化层次普遍不高。

“在乡镇找一个父母满意、亲戚满意、自己满意的人太难了!”白婧抱怨,其工作的乡镇除了学校,医院和乡政府,连大型企业都没有,各单位相互割裂,并没有联系。

江西省政协副秘书长肖礼庆表示,即便是留在乡镇工作的男性,“吃皇粮”的只有教师、医生和乡政府工作人员,没有几个会把家安在乡镇,就算有,抢的人也太多。

此外,城镇化进程加快,乡村学校的生源变少,一些偏远的乡村教学点(乡镇中小学校),师资配备不足,一名教师常常要同时教授五、六门课程,“繁重的教学任务下,女教师分身乏术,几乎没有可以自我支配和社交的时间。”程文说。

白婧所在的中学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学生多为留守儿童,因每天要上早自习,白婧和同事们大多住在学校,周末才回县城的家。即便是已婚女教师,其对象也都在县城,本地教师很多都在县城买了房。

胡根菊先后前往十几所村小调研发现,一所学校只有三四个女教师,普遍出生于1986年-1992年之间,大都未婚,这些大龄未婚女教师们都在县城按揭买了房,周末才回县城住。“家在县城,工作在村里,每天来回奔波,太不安全,县里的男生宁愿在县城找一个,也不会找乡镇工作的”。

有女生在大学时谈了恋爱,毕业后结婚生子,最后考了乡镇教师,夫妻长期两地分居,最后以离婚收场。

事实上,一些年轻教师考到乡镇后,仍在观望其他招考,离开所在的学校,并不安心留在农村,很多人不会着急在当地找对象,一个主要的担心是怕自己考进城后,另一半留在乡下,两地分居不靠谱。

省考时,县城的一些教师岗位,并不直接设岗招聘,白婧只能选择先报考乡镇的学校,等工作“服务期”满5年后,通过选调考试考入县城。在白婧所在的学校,年轻的同事不是想考出去,就是想调出去,学校近50名教师,每年都会有四五人离职,流动性较大。

肖礼庆表示,相比之下,县城的女教师更容易找对象,可乡镇教师要想调去县城并不容易,一方面,教师流动机制涉及面小,只是小部分的轮岗交流,另一方面一些县的教师遴选和选调制度规定,教师必须在乡镇工作满5年才能竞争选调。

“一名女教师本科毕业23岁,5年后就28岁了,已经错过了婚姻恋爱的最佳时期,即使最后调去县城,年龄也大了,再找对象也难了。”肖礼庆说。

由于乡镇教师流动性大,留人难等客观原因,乡镇教师选调之路也越来越窄,白婧所在的县就发文规定,在编的教师除了需在原单位工作满5年,还得教学成绩排名靠前,才有资格参加选调。

白婧表示,学校的教学成绩排名只看该科目每学期期末考试的县排名,不会区分好班和差班,如果一个老师带的是差班,教学成绩只能排在后面,竞争选调资格永远处于劣势。

“有了选调资格还不行,要想选调成功,笔试面试后,还得考核工作年限和教学成绩,县教育局的评分细则每年都在变,限制越来越多,且一年一个科目就选调几名教师,很多教师十年都不一定能调出去,调岗之路遥遥无期。”白婧说。

乡镇女教师愁嫁问题不仅影响教师个人,还直接关系到教育事业的发展。一些女教师情不自禁地将不良情绪带到教学中,对未成年人的人格培养及心理健康发展极其不利。

景德镇市某镇的一名高中语文教师,今年已47岁,仍单身,因婚嫁难,这名教师变得十分孤僻,情绪波动大,不愿和人交往,目前已无法胜任正常的教学工作。

肖礼庆有着22年基础教育的工作经历,他发现,因长期找不到对象,心理压抑,出现各种心理疾病的乡村女教师并非个例,一些教师会将心中不快发泄在学生身上,打骂学生,对学生做出不恰当的举动,严重的甚至出现虐童事件。

肖礼庆建议,县域各乡镇相关部门应对乡镇女教师的婚姻状况进行专题调研,针对大龄未婚女教师的婚恋难题深入分析,要因人而异,因地而异,根据每位教师的不同诉求,提出相应的解决方法,相关部门要将解决乡镇女教师婚恋问题作为组织的一项工作。

肖礼庆认为,一些大范围的联谊交友活动,重形式,因碍于情面,参与者少,效果不佳,可以换个名称,建立一些小范围的联谊交友活动,同时注意方式方法,一对一私下了解不同未婚女教师的诉求,或许更有效。

肖礼庆还建议,要增加教师的合理报酬,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增强教师职业对男性的吸引力,改善农村教师的居住条件,和关注学生一样关注乡村教师的发展,给予教师更多的人文关怀。此外,遴选和交流机制要能考虑到这些大龄未婚女教师的情况。

在胡根菊看来,解决乡镇适龄男性“资源匮乏”的问题,既要利用乡镇现有“资源”,又要拓展“资源”渠道。她认为,前者可以利用同样在乡镇服务的知识层次较高的群体,如“村官”、“三支一扶”等人员,建立县域青年服务人员通联录,定期组织开展交流互动活动,后者应针对性地组织学校与基层相关部门开展联谊活动。

她建议,教育、妇联、团组织、工会等部门应搭建平台,拓宽乡镇女教师朋友圈,使她们能接触到更多优秀的未婚男青年,并定期开展联谊活动。同时一些农村学校应适当减轻单身女教师工作压力,制订更为科学的教师配置方案,让女教师有更多精力关注个人情感问题。

“改变女教师的择偶观也很关键。”胡根菊指出,传统的择偶观念是男强女弱,而乡村优秀男青年因当地就业机会少,基本在外地发展。若乡镇女教师能就地选择学历不高但人品好、家风好,有思想、敢创业的有志青年为伴,既能稳定乡镇教师队伍,又能改善乡村振兴中缺少男性青壮年的不良局面。